🎊 【北燃】他若悬河注火

【北燃】他若悬河注火

Chapter Text

下午两点四十五,天已经基本黑透,轰轰的风声吹得屋内喧闹一片。

窗户在吵,有缝的门板在吵,运行的冰箱在吵,连四元吃东西的声音也在吵。

郑北右手按了按心口——哦,原来他的心跳也在吵。

从被顾一燃拽回屋的那一刻起,郑北觉得自己就没清醒过。走的每一步都像在踩棉花,越踩脑子越不清醒,连怎么脱的衣服,进的房间他都忘了。就记得雪地里被顾一燃点了一把火,烧得灯火通明,烧得火焰通天。

顾一燃亲郑北的眼睑、鼻头、脸颊,说自己喜欢郑北每个五官,每块肌肉的线条。郑北用指腹描摹顾一燃的轮廓,感受皮肤从干燥到滑腻的转换。他摸到顾一燃脚踝的骨头,从外到内,从腓骨到胫骨再到距骨。郑北头回觉得人体的骨头也是如此曼妙的存在。

时间过了下午三点,郑北弓着腰,手脚不动,纯靠核心力量将自己从床上拔了出来。

小臂离开顾一燃的腰侧时,郑北还有点舍不得,但他实在有点躺不住了。

下床第一件事是把裤子穿上,拉拉链时,郑北瞥到一旁没扔进垃圾桶的乳胶小袋,嘴唇抿紧又拉直,耳廓还是没忍住红了一下。

穿好衣服,郑北回过身,就这么两分钟的时间,顾一燃已经自动卷起被子,将郑北离开留下的空隙收紧,再次变成个被卷人。

郑北在被卷旁观察了一圈,实在没找到能亲的皮肤,最后只能在顾一燃毛茸茸的头顶落了一吻。

来到客厅,郑北搜寻顾一燃冰箱里的库存,菜少得可怜,餐柜倒是放了不少零食和泡面。郑北皱着眉去了四元的兔粮柜,然后发现四元的蔬菜储备比顾一燃自己吃的都多。

郑北和脚边仰望自己的小兔子打着商量,“你借我点粮呗?”

四元耳朵一抖一抖,也不知道听懂了没。郑北看它沉默未答,自动归类为答应,于是直接薅了一棵大白菜,两根胡萝卜,两根玉米。

四元一蹦一蹦的跟在郑北身后,红彤彤的圆眼睛,无声地注视着忙碌的巨人。直到郑北把四元的口粮做成饭菜,四元望着饭盆里剩下的白菜帮、胡萝卜尾巴,以及,玉米皮,兔兔的脚掌不忿的拍打了起来。

顾一燃只比郑北晚醒了十几分钟,睁眼时他的第一反应是皱眉——浑身肌肉酸胀的跟刚跑完个极地马拉松似的。顾一燃深吸一口气,试着在被窝里抬起腿,试了好几下,都扯到了使用过度的隐秘之地,顾一燃搓了搓脑门,失笑地乐了起来——他这算不算临门一脚,惨遭翻车呢?

年轻小男友,技术不一定高,但体力必然强。顾一燃撑着胳膊起身时,换了好几个姿势,才最终找到个舒服些的。

等把衣服套好出来,顾一燃揉着还有点睁不开的双眼,打着哈欠喊了声“郑北”。以前喊人就不带后鼻音的顾一燃,现在嗓子一哑,声音更加奇妙,听起来连前鼻音都快没了。

“顾儿,四元这是生气了吗?”

郑北蹲在地上观察了半天兔子,实在没能终结兔子的跺脚抗议,只能无奈向顾一燃求助。

顾一燃斜倚着墙面,眼神倦怠,但因为周身衣服都是柔软垂感的面料,反添一丝缱绻慵懒的气质,看得郑北眼热,想伸手捂住顾一燃脖子上的红印。

“你动它的粮仓了?”

“我也没想到,你的冰箱比四元的粮仓还贫瘠。”

“我在家吃饭的机会不多,况且我烧饭也不好吃。”

“所以你冰箱就两颗鸡蛋,一碗肉丝。”

郑北从未见过如此空旷之冰箱,相比而言,四元那里不但有各种草料,还有蔬菜水果。郑北烧完菜,又去偷了四元两个苹果,气得小兔子都要咬人了。

顾一燃抱起四元,薅着小兔子的后背,低声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回头爸爸就把他赶出去,这里还是你的地盘。”

郑北一听这话就乐了,凑上前去,搂住顾一燃的腰,语气闷闷道:“为什么赶我出去啊,我是外人它是内兔吗?”

顾一燃让郑北的撒娇逗笑了,反手又拍了拍郑北的头顶,短拉拉的头发,戳手得很。

“这屋都是四元的地盘,我就是个负责投喂的外人,我和你一块出去。”

郑北觉得这还差不多,于是又在顾一燃脸颊上啄了一口。

把黏黏糊糊的小男朋友哄好,顾一燃又给四元削了个苹果,小兔子才将将与郑北和好,而郑北已经把烧好的饭菜端上桌了。

作为家里长男,爸妈又是开饭店的,郑北的厨艺算不得拔尖,但家常菜系毫无压力。小时候爸妈忙着出摊,家里弟弟妹妹的饭就都是郑北做。

顾一燃端着碗,一言不发地吃饭,虽然没对郑北展开夸夸模式,可看饭量和夹菜速度,显然是很满意了。

填饱了消耗过度的胃,顾一燃起身回屋,等郑北洗完碗擦好手,就看顾一燃坐在新买的折叠椅上朝他招手。

“伴手礼。”

顾一燃把翻出来的小盒子递给郑北,郑北眉梢一挑,好奇地双手接过。

“这是什么?”郑北拿起盒子里的串珠手链好奇地掂了掂重量。

“是文玩,周围一圈是小叶紫檀,最大的那个是金刚菩提。”顾一燃认识的不少老人家都喜欢文玩,最常见的就是拿两个核桃盘啊盘。顾钊就有两个盘的油光水亮的蛤蟆头核桃。范老师则是常年攥着个沉香手串在拨。

“这有啥寓意吗?”

郑北不懂这玩意,但只要是顾一燃送的,他都喜欢。

顾一燃让他把手串和平安彩绳戴一块,小叶紫檀寓意平安吉祥,金刚菩提象征事业有成,算是很好的祝福了。

不过顾一燃买的时候还有个隐秘的小念头。

菩提也被誉为姻缘树,树之意为白头偕老。尽管那时他跟郑北还没能互诉衷肠,顾一燃还是带着私心买了,想着就以跨年礼物的形式送给郑北吧。

郑北把手串套了,琢磨着打量起顾一燃坐的折叠加宽椅,思考自己要是坐上前,会不会塌了?

顾一燃看他一脸想靠近的样子,干脆张开手臂,做了邀请的姿势。

郑北对自己的体重很有自知之明,所以他拉了个小凳子,坐到顾一燃腿边,然后双手环腰,把脸贴到顾一燃的肚子上。

“我也给你准备了跨年礼物。”

“是什么啊?”

顾一燃薅着郑北耳侧的鬓发,感觉自己像在哄一头大型犬。

“皮冻、黏豆包、油茶、酸菜、腊肠、咸鸭,你下班到家饿了,锅上热一下就能吃。”

郑北报完菜名,伸手拉过顾一燃的手掌,在自己嘴上贴了贴。没告白前,郑北满眼满心都是顾一燃,现在顾一燃答应他了,郑北想把顾一燃拴在裤腰带上拎着走。

“这么多我要吃到猴年马月啊?”

“叔叔春节来吗?来的话你们一起吃,天冷过节,也没有店面开门,还是得自己做。”

说起顾钊春节要来哈岚,顾一燃拍了拍自己屁股下的折叠椅道:“我爸知道你了。”

郑北枕在顾一燃腿上的脖子僵了僵,停顿数秒,不确定地仰起脑袋问道:“你怎么说我的?”

“我爸知道我喜欢你。”

顾一燃口气淡淡地给郑北放了个旱天巨雷。

“等下!什么时候?跨年那会儿?你那时就知道我、我……”

郑北指着自己,眉头从蹙紧到慢慢舒展,接着生出一丝显眼的喜悦。

顾一燃捏着郑北的耳垂搓了搓,觉得这小同志真是反应迟钝,年纪小,阅历浅,就是这么耐不住性子。

“那你喜欢我,不告诉我。”郑北还以为他们南方人会更开放些呢,结果顾一燃说开后是很放得开。但没说开前,那就是三缄其口,让人完全不知道从何下手。

“我得考虑考虑你的未来,要是以后我俩的关系暴露,我能跑回花州重新开始,甚至可以出国,但你没法离开这儿,这里是你的根,郑北。”

顾一燃不能毁了郑北,喜欢并不一定是占有,喜欢也可以是旁观其获得普世意义上的成功和幸福。

“那我回去也和爸妈谈谈。”

“你别急啊!”

顾一燃让郑北急吼吼的样子气笑,抬手就是一巴掌,轻轻拍在了郑北脸上,跟在调情一样。

“我急,我想带你回家。”

“你不说也能带我回家啊,叔叔阿姨难道不喜欢我?”

郑北眨了下眼,无力反驳顾一燃,毕竟他家每个人都已拜倒在顾一燃的西装裤下。

——他对象就是这么招人稀罕。

“我爸能接受,有各方原因摆在那,你不一样。况且我们差了快十岁,你也不怕给叔叔阿姨骇出病来。”

郑北有些丧气地倒回原位,过了两秒,他又想通了——事情要一件件干,饭要一口口吃,问题要一个个解决。他都追到顾一燃了,以后怎么和家里出柜,到时再讲吧。

而在顾一燃心里,郑北过完年也才24岁,风华正茂,时光正好。郑北有大把的时间来试错,在这段时间里,不管郑北做了何种选择,此后他都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来反悔,来重来,所以顾一燃不准备让他把路钉死。

可以说顾一燃对这段感情没有信心,或者说,他总希望郑北能一路坦途,不用经受太多的磋磨就能完成心中理想。

“小北。”

“嗯?”

“我喜欢你。”

顾一燃垂下头,手捧着郑北的脑袋,用额头贴了贴郑北的太阳穴。

希望来年春日,我们还能一同看春花绽放,绿叶抽芽。

因为屋外下着大雪,郑北走也走不掉,睡也睡不着,顾一燃的小屋又实在没什么娱乐设施——顾一燃推荐郑北看书,郑北翻开一本,全英文,于是书又合上了。

其实顾一燃的柜子里也不止专业书和期刊,也有小说和散文集,可郑北不感兴趣。他把屋内从上到下打扫了一遍,又拿工具箱将脱皮的墙面和窗拐补了。

昨晚弄脏的衣服和床单郑北手搓完,在屋内拉了根铁丝,挂在暖气上烘烤。

干完这些,郑北看看时间,又可以吃晚饭了。

一刻也停不下来的郑北,看得顾一燃有点眼累,他瘫在椅子上休养,感觉年纪大了,腰椎肩膀都会有点问题,纵着郑北一通折腾完,真的比跑马拉松还累,果然年轻=爆发力+持久力。

顾一燃一手拿书一手摸着四元,大概是屋内空气太过温暖,加上他的坐姿过于懒散,在郑北下好面条出来时,就见顾一燃垂着脑袋,已经瞌睡了过去。

郑北摸了摸顾一燃的额头,确定顾医生没有生病,然后一手取走垂落的书本,一手拎起小兔子。四元在郑北的手中挣扎,奈何体形差距太大,小兔子毫无抵抗之力地被郑北放进了笼子。

蹲在笼子里,脸都让栏杆挤变形的四元,眼睁睁看着侵入地盘的巨人北弯腰捞起顾一燃。顾一燃搭在腿上的毯子滑向地面,郑北长腿一跨,直接迈入屋内。因为房间没有其他人,郑北连门都没带上。过了一会儿,屋内传出顾一燃惊醒的动静,窸窸窣窣,像是咬着耳根在说什么蜜语甜言。对话的小声混着细细的轻笑,春雨般润泽过大地。小兔子抖了抖耳朵,捧起笼子里的小半截香蕉皮,库库地啃了起来。

敞开的门框内,声动自小而大,自低喃化为春雷,轰轰烈烈,隆隆阵阵,伴着大雨,伴着湿意,抵御着屋外的天寒地冻。

顾一燃实在弄不过郑北的力气,虽精神餍足,但身体着实吃不消。而食髓知味的郑北还想再拉顾一燃干点什么,顾一燃抓起枕头砸他肩上,有些恼地抬脚踩了郑北一下,郑北撩起汗津津的眉眼,毫不在意地抓起顾一燃的脚踝,似乎还想让顾一燃多踩他几下。

“够了。”顾一燃殷红着眼角,嗓子枯得像是烈日暴晒下脱水的树皮。

郑北眼看讨不到便宜,于是老实躺下,头贴着顾一燃的胸口,开始给顾医生揉按酸疼的后腰和抽筋的大腿。

“你不是下了面条吗?要泡涨了吧。”

郑北把玩着顾一燃的手指,咧嘴笑道:“没事,我下的是泡面,过一下冰水,待会做个炒面给你吃。”

顾一燃是真的连手臂都抬不起来了,只能任由郑北像个树袋熊样趴在他身上。

“我想吃鸡蛋炒面。”

脑筋累打结的顾一燃,完全忘记自己午饭已经吃完了库存鸡蛋。

“行啊。”

郑北毫不担心地回道。

等顾一燃瞌睡过去,郑北爬下床,去厕所冲了个澡,打了盆热水,拧干毛巾钻进被窝,给顾一燃擦了擦大腿和腹部的污渍,接着端盆离开。

顾一燃浅眠了半小时,让泡面调味料翻炒的香味冲醒。

郑北端着炒面进屋,顾一燃正眯着眼靠在床头醒神。郑北把满是料的炒面在顾一燃鼻下晃了晃,顾一燃皱着脸摸来眼镜卡上,等视野清晰了,他看向面前的炒面,里面不但有鸡蛋,还有火腿肠,咸豆角,雪里红,包菜丝。

顾一燃惊讶道:“哪来的?”

郑北歪着头,帅气地笑道:“跟你邻居借的,放心,我给钱了。”

郑北顺着单元楼门挨个敲,因为这一片住的都是一附院的医生,郑北说自己是顾一燃的朋友,来看顾一燃,被暴雪困住了,想买点食材做饭。

每家都慷慨解囊,郑北想给钱还会推推搡搡。以郑北对哈岚天气的了解,这雪到明天估计都不好出门,市场也不会有摊贩出来卖东西,照顾一燃的食物储备,他能在家三顿泡面啃一天。

顾一燃慢吞吞地披好衣服,穿棉毛衫时,他佝着背顿了顿,然后在郑北疑惑的眼神中,把棉毛衫脱了,换了个宽松的长袖套头衫。

因为餐桌的凳子太硬,顾一燃家又没有靠垫,只能把衣服叠叠充当坐垫。

顾一燃吃完炒面,人又开始犯困,屋外簌簌的落雪与疾风交映成趣,化为乐章,让身处屋内的人心底生出一丝满足的安全感。

郑北洗完锅碗,把四元放了出来,让顾一燃去床上睡。顾一燃迷迷糊糊地撩起眼皮,口气飘忽又委屈道:“我还没洗澡。”

郑北撑着膝盖弯下腰,望着顾一燃的脸道:“要我帮你洗吗?”

顾一燃笑了笑,虽然困得歪歪倒倒,还是坚定地拒绝了郑北。

那是个很嘈杂的夜晚。

直到天亮雪停,顾一燃完完全全清醒后,再去回想昨日的一切,那依旧是个嘈杂却安心,冰冷却温暖的夜晚。

他卧于环境的细微之声中安眠,连心跳声都化为美梦的一环,一截一截地向上攀爬着,直到天明。

大雪过后的清晨,冷得顾一燃眼睛都睁不开,可他吃早饭,郑北已经全副武装下楼铲雪。昨晚郑北留宿,本想给家里打电话,结果雪太大把电话线压坏了。

南方的顾医生不太能理解铲雪的工作。按郑北说,没有哪个北方孩子小时候是没铲过雪的。比起打雪仗、堆雪人,铲雪才是日常,且最烦人的部分。

顾一燃把吃完的碗筷堆进水池,回屋换衣服时,他摸了摸胸口,过了一夜,痛感不明显了,但还是肿肿胀胀的。

顾一燃取了医疗箱,拿了创可贴进厕所,对着镜子把被郑北咬肿的果子贴上。一张不够得用两张,左右都贴完后,顾一燃被自己怪异的造型逗笑了。

衣服一层层的套好,顾一燃下楼时,郑北已经把楼道往外,通向街面的路铲完了,现在正拄着铲子跟人聊天。见顾一燃下来,郑北笑吟吟地朝他招手,然后看顾一燃企鹅一样,一摇一晃的走来。

“顾医生,伤着腿了吗?”

和郑北聊天的也是一附院医生,见顾一燃腿都抬不起来的样子,有此一问。

顾一燃口罩后的脸颊滚烫,眼神有些埋怨地落在郑北身上,可惜他越这样,郑北笑得越开心。

顾一燃拽了拽口罩上缘,声音嘶哑道:“感冒了,头晕眼花,下床倒水时绊了一下,磕到腿了。”

同事让顾一燃小心一些,顾一燃谢过对方昨日的食材赞助。

郑北铲完路,又把自己的车挖出来,车窗玻璃上结了厚厚的冰,都弄干净了,楼道下面的公用电话也通线了。

郑北给家里报平安后,顾一燃也打了个电话给电信,报上地址,要求固话装机。

郑北在旁听着,眼神一亮,等顾一燃挂机了,郑北把下巴往顾一燃肩头一压道:“是为了和我打电话吗?”

顾一燃推了下他的脑袋,忍笑地反驳道:“是为了方便和我爸说话。”

“没有一点因为我吗?”

顾一燃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

装电话是为了联系顾钊。但以前不装,是因为顾一燃对这个家没有归属感,他还游离在这片土地之外,直到他与郑北缔结了缘分,顾一燃开始想要给屋内增添家具,让家变得像家。

“下午我要去医院,你呢?”

顾一燃的生活可以很规律,也可以很不规律,所以他一直认为,与自己交往,是件很痛苦的事,毕竟他忙起来,是没法顾及另一半的。

“我去上班。”

“那我们上楼吧,还有一个上午的时间。”

顾一燃摘了手套,露出半个手掌给郑北,郑北捏住他的手,拉起来就往楼上走。

郑北问顾一燃明后天什么时候在家,他来给顾一燃送菜。

午饭吃完,顾一燃收拾收拾上班去了,郑北也没做停留,开车回家了一趟,换身衣服,又去警局加班。

虽然中途因为李警官的去世,打断了郑北对高尔夫球场杀人案的追查,但这半年来,他也不是毫无收获。

郑北查了四名死者救治医院近半年的飞刀医生名单,没有任何一名医生,能同时符合四家医院。

而且在田志发死后,凶手似乎进入了休眠状态,再未出现第五名符合情况的受害人。

郑北还查了吕立新生前犯过的偷窃案,有一起盗车案,似与吕立新有关,而且时间和地点上很符合吕立新去世前,准备去高尔夫球场偷东西的计划。

高尔夫球场位于郊区,地广人稀,公交车都开不到,如果要去,只能自己开车或打车。

但郑北查了市里多家出租车公司,没有司机跑过那个方向,那吕立新肯定有一辆自己的车,不然事后他也无法将铜线等物品运回来。这个车没有在案发现场被发现,只能说明,凶手杀完人后,将车开走了。

随着公路的新建发展,四轮车的运行边界在不断扩大,所以找车这事也一直没有下文。

最近郑北有了个怀疑对象,是一附院的一名医生,但目前也只是他个人的推测和感觉,他还没和这位主任医师面对面聊过。

当晚,郑北在家失眠了。

睡了十年的床,突然有一天变得不再舒适。郑北躺在上面翻来覆去,怎么躺怎么不舒服。

眼看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两点,郑北坐起身,严重怀疑自己又害相思病了——怎么交往前惴惴不安,交往后还心绪起伏啊,难道这就是所谓“火辣辣的热恋期”?

郑北很想去见顾一燃,但顾一燃今晚值班,他得等到早上八点才能接到下班的顾医生。

想着天亮后还要给顾一燃送吃的,郑北又抱着手臂躺下,强制逼迫自己入睡。毕竟他对象可是个医生,有什么毛病,对方一眼就会看出来,郑北熬夜、饮食不规律、作息颠倒,顾一燃观察观察就能推测个七七八八。

大概是白天铲雪铲累了,郑北在把“数饺子”换成“数燃燃”后,好歹在天明前小睡了三个小时。

到了起床时间,郑北完全不带赖床,洗脸时,郑北对着镜子摸了摸胡茬,感觉自己虽然一夜没睡,脸色却出奇的好。再回想下在床上要死要活的顾一燃,郑北怀疑自己是吸了顾一燃的阳气,补了自己的血气。

结束稀奇古怪的联想,郑北下楼直奔厨房,掀开热气腾腾的锅盖,郑北看锅里有一份小碗蒸的鸡蛋,他也不怕烫,直接上手拎了出来,还特别自觉地撒上葱花,加了酱油。

等郑母进厨房,看到郑北给蒸蛋打包的手,哭笑不得地拍了儿子好几下。

“你干嘛抢天天的蒸蛋啊!”

郑北愣了一下,不可置信道:“它一只猫大清早吃蒸蛋?!”

“不行吗?”

“不啊,我就是觉得我们家养猫的伙食也太好了。”

“我养你的伙食更好,但是你吃吗?”郑母伸手想把蒸蛋抢回来,郑北单手端碗背到身后,讨好道:“妈,这份被我放调料了,霸天吃不了了,你就给我吧。”

“给你?你不是从小就不爱吃蒸蛋吗,说没嚼劲,没口感。”

“我这不是等会儿要给燃哥送菜吗,他刚下夜班,我给他带点有营养的早饭。”

一听是拿给顾一燃的,郑母脸上的不耐收了点,问郑北在顾一燃家借宿时有没有麻烦人家。

郑北一边打包早饭,一边给老妈展示自己收到的文玩手串,还给郑母解释这两珠子的寓意。

郑母抱着郑北的手欣赏手串,看完后,又给郑北装满食物的袋子塞了两块腊肉。

“这东西我之前在大集上看过,你爸想买,我没给,老贵一颗了,人家顾医生对你是真好啊。”

郑北下巴微扬,嘴角的笑意忍不住的向外溢出,一句“那可是我对象”在肚子里绕了七八圈,最后还是被憋了回去。

打包好食物,确定能塞满顾一燃的阳台和冰箱后,郑北先出门将车子倒到店门口,再把食物一袋袋拎进后备箱。

郑南下楼时,正好看到郑北装好箱,她往车内看了眼,好奇道:“还没过年呢,你去哪儿送年货啊?”

“送燃哥那,他冰箱空空如也,也不囤菜,也不买肉,马上顾叔也要来了,我看他是想春节假期时把自己饿死在屋里。”

郑南张嘴“哦”了一声,莫名觉得郑北今天提顾一燃时,口气有些嘚瑟。

“这么多不好拎吧,你带我去,我帮你拎上楼。”郑南拿肩膀撞了撞郑北,提议道。

“有你什么事,这么点东西,你哥我还能提不动吗?”郑北把想凑热闹的郑南推开,上车发动时,他落下窗户提醒了郑南一句,管好霸天,别又给他屋里的窗户打开了,到时没人发现,天寒地冻,回来水管冻上那就完了。

郑南双手插兜,哈着雾气,没好气道:“真要是水管冻坏了,你就去一燃哥哥家住呗,离你上班的地方还近。”

坐在车内的郑北,眉梢一挑,感觉此提案甚妙,只是实施起来有点难度。更重要的是,顾钊快来了,他这时候住进顾一燃家,那不是得在岳父的眼皮子底下转悠。

昨晚的夜班,顾一燃过得很安稳——没有病人抢救,没有急诊手术。他也难得没有在值班室桌前坐一晚,而是选择和衣躺下。

天亮前,顾一燃起了,虽然没有睡很熟,但躺着总比坐着舒服,他的腰真是罩不住郑北的肆意妄为。

不过顾一燃也反省了自己,是他太纵容郑北了。然而只要想起郑北那张脸,顾一燃又止不住地认为——年纪小,应该的。

矛盾的顾医生下班后,去了常吃的包子铺,结果发现店主提前关门,赶着春运前,回老家了。

饿着肚子的顾一燃在店门口喝了一肚子冷风,到家楼下时,他开始后悔当初为了图省事,泡面买的都是一个口味,吃多了是真腻味。

隔着棉袄揉胃的顾一燃,刚掏出家门钥匙,就看到郑北挺拔的身影立在他家门口,地上还摆着一大堆塑料袋。顾一燃大略看了一眼,除了郑北昨天说的那些,还有一大袋冻水饺。

“吃早饭了没?没吃正好,我给你从家带的,还热乎着呢。”

郑北把大包小包提进屋,又从棉袄内口袋掏出一个茶叶蛋,两个炸韭菜盒子,当然还有他薅了霸天口粮的蒸鸡蛋。

“多亏了你。”

顾一燃拿了双筷子,给自己和郑北都冲了杯奶粉,这才坐下填饱肚子。

“医院附近的早餐店都关门了。”

“天寒地冻的,本来卖货的就少,加上还要过年,到了除夕那天,你更吃不上饭了。”

郑北一边叨叨,一边将食物分门别类地放好,冰箱塞不下的就用盒子装了摆窗外,哈岚这天气,户外和速冻冰箱没啥区别,甚至温度还更低一些。

吃完早饭,喝完牛奶,顾一燃兴致勃勃地欣赏起郑北送来的菜。郑北看到顾一燃伸长的脖子就牙痒痒,很想张嘴啃一口。对危险毫无所觉的顾一燃,拿了个黏豆包在手里把玩,说早闻此物大名,一直没机会吃。

郑北眼巴巴地望着顾一燃的侧脸,直到对方将视线从食物上挪开,郑北才翘起唇角,露出一个好看的笑脸。

顾一燃眯着眼,观察了郑北两秒,在郑北想着要不要亲顾一燃一口时,顾一燃已经先一步给了郑北一个早安吻。

“早上好,小北。”

因为这个吻,郑北心痒之感到达了巅峰,他展臂一搂,把顾一燃捞进怀中,嘴唇贴上皮肉,留下细碎的吻,好像天上的星星,一颗颗落下,落在顾一燃的脸颊、脖颈、后颈、手背,烙下一块块透亮的水印。

和顾一燃完成一天一腻歪后,郑北跑去上班了,留下顾一燃一边拿毛巾搓脖子,一边对着镜子无可奈何。

洗漱完,顾一燃躺下补觉,睡着前他想到,自己是不是该问问郑北查案的进度,如果他还没有目标,不如……

虽然顾一燃想给郑北来点头脑风暴,但自那天送餐后,郑北就忙了起来——年节之前,各个事业单位,都躲不了领导检查,联欢活动,礼品发放,排班值班,外勤维护等等。

郑北忙得天昏地暗期间,顾钊也悄悄落地哈岚,住进了顾一燃的小屋。

来儿子家第一天,顾钊就让满满当当的冰箱和堆满了的阳台吓到。

“怎么会买这么多白菜,你在搞批发零售吗?”

顾一燃望着一阳台的白菜深感无奈,主要郑北说,他们这儿冬天没别的蔬菜可以吃,大家都是几百斤几百斤的买白菜,回去腌酸菜,下火锅都可以。

顾一燃觉得有郑北给的酸菜,他也够了。可郑北非要给他囤菜,还说不就五十斤吗,都不够我家塞牙缝的。

顾一燃听完就一个想法:五十斤塞不满你的牙缝,那你牙缝挺大啊。

顾钊来前,顾一燃把固定电话,有线电视全部装好了。

加上满满当当的冰箱,看起来非常有家的感觉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顾钊带着礼物去看范恒飞,两人老友重逢,当浮一大白。于是喝多了的范恒飞把顾一燃卖了——那些精彩绝伦的抓匪故事背后,都有顾一燃受伤的身影。

喝完酒回家的顾钊,沉默地拉过顾一燃的胳膊,将他的袖子撸到手肘,露出那道差点毁了顾一燃职业生涯的刀疤。

除夕前一天班,郑北收到一条好消息。

前些天暴雪,雪停后,市政开始清理路面,顺便看看有没有放很久的报废车堆在路边。

因为除雪范围很广,东南西北每个角落都照顾到了,居然真让交警那头发现数量失窃车辆,其中就有吕立新偷走的车。

郑北原本不确定这俩失车是吕立新所为,只是丢车的地点和时间,与吕立新出院后准备对高尔夫球场动手相符合,现在车找到了,在驾驶位的车窗内侧发现了吕立新的指纹。

经过物证鉴定,这辆车已经被丢弃长达半年。机油乳化浑浊,发生严重变质。发动机舱的橡胶管路和电线开裂,显然是老鼠所为。发动车辆时,能听见明显的“咯噔”,是润滑系统长久不启动的典型特征。

车子丢失时,距离吕立新的死只有不到两天的时间。况且车子长期抛弃在外,如果吕立新是偷车后转卖,车子应该会被改色,拆装,卖去外地,而不是孤零零地停在路边半年之久。

不过车子因为废弃太久,内部有太多的生物痕迹,一时无法确定哪些属于凶手,案子又一次僵住,不过郑北也习惯了。

下午五点多,郑北从厕所回来,发现徐浩勇别着枪袋准备外出。郑北随口问了一句“要去哪”,徐浩勇垂着眼回道:“一附院有家长报警孩子被投毒,我们过去看看。”

一听徐浩勇要去一附院,郑北眼睛都亮了,他湿着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凑到徐浩勇身边道:“二师傅把我也带着呗。”

正在看报纸的辛铁钢扯着嗓子嚷嚷道:“你小子凑什么热闹?还嫌活不够多吗!”

郑北搓着手,笑着回道:“投毒案诶,没见过,我去见识见识。”

“见识什么见识,想去看顾医生了你就直说,还在那装模作样,这叫以权谋私!你个臭小子!”

被师傅看穿,郑北也不尴尬,只说顾医生的爸爸来了,他最近太忙都没空去拜访一下,正好这次去约个时间,过年来我家吃饭。

辛铁钢在报纸后面翻了个白眼,显然是被自家徒弟不值钱的样子气到。以前辛铁钢带郑北时,还觉得这孩子跟谁都熟,就是没那种至交好友。因为真朋友和普通朋友的区别就在于——人是会吃真朋友的醋的,我和你关系是不是天下第一好?结果啊,郑北想交的真朋友,原来是顾医生那样的,真是让辛铁钢长见识了。

“你都知道他爸爸来了,你能没在电话里约吃饭时间?别狡辩了,想去就去吧,走走走,碍眼。”

郑北朝师傅敬了个礼,拎着外套追上了徐浩勇和小陈。

到了一附院诊室,让郑北没想到的是——这个让家长拉住的医生,正好就是顾一燃。

顾一燃今天下午班的号没有被挂完,所以下午来了不少复查的病人,其中新病人总共就三个。

一号患者,是来找顾一燃开止痛药的。顾一燃翻了她的病历,发现空空如也,是个新病历本,而且顾一燃这里,她也是第一次来。顾一燃问她是什么病,以前给她开止痛药的医生是谁?以及,上次看病是什么时候?

患者说自己有带状疱疹,顾一燃觉得不对啊,在医导台那里,如果说自己得了带状疱疹,外部治疗会推荐皮肤科,如果是止痛一类会推荐神经内科,怎么也不会挂到普外科来。

因为患者说话颠三倒四,顾一燃让她掀起衣服,给自己看下疱疹,她想都没想拒绝了,还说自己很保守,不喜欢在男医生面前脱衣服。

顾一燃听后,放下笔表示,如果我无法确定你得什么病,我是不能给你开药的。

患者听了,表情狰狞了一下,然后拿起包骂骂咧咧地走了。

女人走后,马上进来个拍完片的复诊病人,顾一燃因为要忙着看病,就把女人的事暂时排后了。

二号患者是头晕,心搏过速来医院,医导台看她意识清醒,可以自由走动,就把患者安排来了还有号的顾一燃这。

顾一燃看到对方的第一反应是——太瘦了。

瘦得只有骨头,完全是皮包骨的状态。

顾一燃还在询问患者情况时,对方突然倒地,顾一燃赶忙起身抢救。陪同患者而来的家属说,患者有很严重的厌食症,常年不吃东西,之前也出现过几次心律不齐,有一次静息心率飙到了180。

顾一燃一边做着心肺按压,一边让住培医生把除颤器拿来。

二号患者在电击后,恢复了窦性心律,顾一燃按出一身汗,吐着气让家属把病人带去心外办住院,很大概率是长期厌食,营养不良,引发的二尖瓣关闭不全。

三号患者是个15岁的少年,跟爸妈一起进了诊室。

少年之前因为乏力,腰酸背痛来医院检查,查出了骨质疏松,医生给开了药物治疗,结果药都吃了一轮来复查了,还是骨质疏松,情况有所加重。因为骨头太脆,加上学生磕磕碰碰比较多,少年已经骨折两次了。

查不出问题的医生,提议转科让别的科室医生也看看,接着就被送来了顾一燃这。

顾一燃问病情时,基本只有少年自己回答,少年的父母站在一边,一言不发。

顾一燃觉得这情况有点稀奇,因为对方再小一岁就该去看儿科了,怎么会家长对病情一无所知呢?

少年的家长说,他们两个都在外打工,孩子一直是老人带,他们是今年工地干完了,趁着过年,提前回来了,于是带孩子换个医院再看看。

顾一燃问少年日常吃些什么?对方说的也很正常。但看少年父母的身高,他现在的个头实在有点矮了,更何况一个营养均衡的青少年,怎么也不该骨质疏松啊。

一开始,顾一燃怀疑有什么虐待问题,拉上帘子,带少年单独做了检查,然后在少年手臂上发现了针孔。

这个发现把顾一燃吓得后脑勺一阵阵地疼,他拉开帘子,马上开单子让家长去验血、验尿。可结果出来,少年没有吸毒。

顾一燃问他针孔是打了什么药?少年不肯说。

家长见他这个样子,怀疑有人给儿子下毒,就直接报了警。

警察一来,少年更加紧张。顾一燃看他的表情,就能推测出少年此刻的心情——他并不想把事情闹大,而且很大概率,药是少年自愿打的。

赶到科室的郑北,踮脚在门外看了看。

诊室内,顾一燃已经到了下班时间,但他现在显然走不掉。

因为家长一直在逼问药的由来,加上警察一到人越来越多,顾一燃好几次想劝阻家长冷静都没能成功,压力之下,少年出现了呼吸性碱中毒。

郑北也没想到,自己突发奇想来个医院,还能给男朋友撑腰。

顾一燃捂住少年的口鼻让他放缓呼吸,等少年过呼吸缓解,顾一燃扶着少年的脖子,希望家长不要发脾气。但少年的父亲完全不听劝,他一心觉得自己不在家,老人管不住孩子,让孩子学坏了。他累死累活一整年,挣钱是为了啥?不就是希望自己孩子以后有出息吗!

男人对着顾一燃大吼,让他别妨碍自己管儿子。少年被自己父亲吓到呕吐,顾一燃拦在两人中间,耳朵都要被炸聋了。

郑北敲了敲徐浩勇的后背,徐浩勇点了点头,郑北和小陈大步进入室内,一个抓少年父亲,一个抓少年母亲,把两名激动的家长押到隔壁房间冷静。

少年的父亲还想挣扎,郑北擒着他的手腕威胁道:“你要是碰到我,就是袭警,马上过年了,你不会想进拘留室蹲到年后吧。”

威胁的源头被带走,顾一燃示意住培医师关门,自己单独和少年聊聊。

在等待隔壁诊室开门的工夫里,郑北也和少年的奶奶通了电话。奶奶说孩子日常很乖,不逃课不打架,成绩中等偏上,在家也会帮忙做家务,每次少年父母汇回来的钱,她都会拿一些给孩子做零花钱,也没见他乱买过东西。

徐浩勇在屋内,老大哥一样和少年父母聊着天,安抚两人的情绪。既然血检和尿检都没问题,说明少年碰的不是毒,但到底什么药会造成对方严重的骨质疏松,就有待医生确诊了。

过了十五分钟,顾一燃来到隔壁,敲了敲门框。

一屋子的人,随着顾一燃的敲门,同时抬头看来。郑北目光灼灼地望着顾一燃,感觉顾医生今天又更好看了一些。

“孩子没有碰毒,事情有点复杂,的确需要警方介入调查。不过今天我在这里跟你们说完,希望你们回去能心平气和地沟通,不要责骂他,他现在情绪和身体都不能再受打击了。”

顾一燃口中需要警方调查的是黑诊所违规售卖处方药,以及有人可能在引诱未成年人去势。

少年注射的药剂叫亮丙瑞林,是促性腺激素类药物。这个药有个功效是抑制性早熟,但这个药男孩子用,约等于化学阉割。

少年近一年,一直被生长痛折磨,他每次和奶奶说自己腿疼,奶奶见他没有外伤都说没啥大问题。因为生长痛,他在学校体育课表现很差,和班主任说,班主任觉得他是青少年厌学,撒谎在装病。加上父母长期不在身边,生理教育匮乏,性教育不全面,让少年对初次遗精和毛发生长充满恐惧,他觉得这很不舒服。

少年手里有不少零花钱,之前奶奶给的他也没用,后来他在和外面认识的高年级男生聊天时,说起了自己的烦恼,那个男生就带他去了一个没有挂牌的诊所,诊所给他开了亮丙瑞林的注射剂。

打了药后,他的生长痛,发育难题果然全部停止了。少年没想到一切如此简单,于是开始坚持打药。但药物阻断了青春期发育,让他出现了严重的骨质疏松。

“这个药上市不到六年,主要是治疗女性子宫内膜异位、子宫肌瘤和雌激素受体阳性的患者。但也用于性别认知障碍的男性孩童,方便他们成年后,手术转换性别时,骨骼、皮肤、毛发不会太靠近男性。”

顾一燃的解释,让在场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郑北和小陈互看了一眼,感觉这背后可能有什么大案子存在。不然哪个诊所会给小孩子卖这种药,疯了吗?除非他们背后有喜欢这种少年的客户,加上孩子还是留守儿童,父母不在身边,又容易受他人左右。

“我懂了,顾医生,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徐浩勇站起身跟顾一燃握手,他觉得自家大案队和顾一燃是真有缘分,见一次送一个大案子。

不过,平心而论,徐浩勇还是希望没那么多大案,没那么多受害者比较好。

顾一燃跟少年父母说明了之后的治疗方案,首先就是停药,骨质疏松可以通过药物和食物治疗。去势的问题在停药后会得到缓解,激素水平如果上不来,可以挂内分泌科,让医生安排激素治疗。唯一可能影响的,应该就是孩子的身高了。

徐浩勇和小陈要带少年和家属去警局录口供,他们开了一辆警车来,本来郑北不跟过来,五个人正好能坐下,现在多了个郑北,回去的位置立时不够了。

郑北一听这话,举手表示自己可以走回去,反正这案子肯定不会由他负责,他手里还压着个大案没破呢。

徐浩勇摆摆手,没管郑北。小陈落后一步朝郑北挤了挤眼,郑北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明晃晃的小虎牙。

送走二师傅和报案人,郑北回过头,伸手朝顾一燃的方向勾了勾。

穿着白大褂的顾医生,笑容玩味地向前迈步,然后把厚厚一沓手写论文本放到了郑北手心里。

“我下班了。”顾一燃双手插兜,向着储物间走去。

郑北拿着论文本,紧跟其后,笑着问顾一燃道:“那现在就是私人时间了吧。”

顾一燃推着眼镜回道:“等我把这衣服换了才算。”

“其实不换也挺好看的。”

顾一燃听着这话,哂笑道:“别当我看不出来你想干嘛。”

“我没想干嘛。”郑北背过手,挺直了背往前跑了两步。

“你露出狐狸尾巴了,小北。”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别想狡辩。”

顾一燃换下白大褂,郑北坚持要送他回家——主要是好几天没见,对热恋期的郑北而言,完全是度日如年。

从医院外墙栅栏绕了一圈走到小区门口,郑北叹着气,感慨这路实在太短。

顾一燃说:“就是因为短才好,下班直接到家睡觉。”

郑北竖起手指猛戳顾一燃手心,顾一燃皱着脸,嗔怪地推了郑北一下。两人勾勾搭搭到了楼上,顾一燃开门时,郑北躲在他背后,小心翼翼地偷看道:“叔叔在家吗?”

顾一燃看了下门口的鞋子摆放,很自然地转过身,搂住郑北的脖子把人带进屋里。

“不在,他去访友了。”

郑北随着顾一燃的话走入屋内,甩向身后的手,把大门轻轻带上。随着门锁咔嗒一声入槽,郑北的唇也已贴到了顾一燃的唇上。

“上班时间偷溜出来好吗?”

亲完好久不见的小男友,顾一燃抿着红润润的嘴唇,伸手拨了下郑北的发尖,还给他捏出个揪揪。

“我本来就要下班了,听说一附院有投毒案,就来看了看。”

“那你这也算以权谋私吧,你师傅不骂你啊?”

“他都懒得管我了。”

“你这语气还挺骄傲啊?”

顾一燃好笑地搓着郑北的脑袋,郑北还低下头让他搓,搓开心就行。

顾一燃被他听话的样子戳得心窝痒痒,于是捧起郑北的脸又奖励了他一下。

郑北本来就是压不住脾气的年纪,让顾一燃这么一撩,腿肚子都开始抽筋。

郑北手臂收紧,夹得顾一燃“哈哈”地笑出声。郑北特别喜欢亲顾一燃的脖子,啃了两口越啃越起劲,热气蒸腾到脸上,让他目眩神迷,以至于钥匙拧动门锁的声音都没听见。

顾一燃拍着郑北的肩膀,又想笑又尴尬地望着拎了不少东西回来的顾钊。

顾钊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个大高个,也有些无措,还小声地问顾一燃:“我要不先回避一下?”

背对大门的郑北现在是完全僵硬了,他预想了很多和顾钊见面的场景,但现在的情况,显然有点超过。

“爸,这是郑北。”

顾一燃推着郑北的肩膀,把人掰掰正,露出脸来给顾钊看看。顾钊面上戴着眼镜,一派斯文儒雅的样子,虽然有些尴尬,但也很客气地和郑北握手,还问郑北要不要留下吃晚饭。

郑北感觉自己这辈子的厚脸皮都用在顾一燃身上了。于是深吸一口气,熟稔地帮顾钊拎起了东西,还问“顾叔,这些放哪”。顾钊哪能让他干活,刚忙追上前说“不用不用”,可郑北动作那个利索,已经把顾一燃家的柜门打开了。

不过郑北最后没能在顾一燃家留饭,他的传呼机响了,辛铁钢Call他回局里。

顾一燃送郑北下楼,在楼道口把一个金属硬币样的东西塞进郑北手心,郑北摊手一看,是顾一燃家的钥匙。

“我爸来了,我就去多配了几把钥匙,这把给你。”

郑北攥紧钥匙,笑眯眯地揪住顾医生的袖口晃了晃,像极了摇尾巴的大狗。

“我好想你,顾儿。”

“我也想你,行啦,上班去吧,等你忙完,我有事想和你说。”

“什么事啊?”

“就是你在查的那个案子。”

“你又想到什么了吗?”

“我也不确定有没有用,况且都是我的推测,没有证据就把人当嫌疑犯很不礼貌,等你有空了,我们聊聊。”

说完这句,顾一燃推着郑北的肩膀,把依依不舍的人给送走了。

郑北喘着气跑进大案队办公室,发现来的人很多,他有些懵地找到辛铁钢,问咋回事啊?出大案了吗?

辛铁钢斜了他一眼,低声解释道:“还记得汪岩和任建宇当初来哈岚是为了什么吗?”

“他们联系了这里的人贩子,准备偷渡出国。”

“任建宇交代了怎么联系这群人贩子,这案子一直由我们这边跟进着,刚刚老徐带回来的小孩说的黑诊所,就是联络点之一。”

郑北听得精神一振,也就是说哈岚有个专门做人口走私生意的团伙,他们也可以收费送黑户出国。之前汪岩和任建宇就准备走他们的路子,结果没跑掉,一死一被抓。而那个被哄骗着注射了亮丙瑞林的少年,也是这群人的目标。

郑北想起汪岩挑衅自己时说的那些话,其实那些话都是真的。顾一燃和被注射药物的少年有很多相同点,首先两个人都长得很好看,属于男人女人都可以欣赏的好看。再来他俩在哈岚都没有根基,顾一燃是外地人,少年父母都不在身边,爷爷奶奶虽然宠爱但不怎么管束他,这样的人如果警觉性不够高,很容易就会落入圈套。

比如少年打的那个药,会让他越来越不像个男人,这种偏女性化的男生在学校很容易遭遇霸凌。当他遇到更大的难题,开始向认识的人求助时,对方就能顺理成章把人带走。

而一个男性特征被阉割的少年,在东南亚是可以满足很多买家变态欲望的。

想明白的郑北,深吸一口气道:“我们今天要收网了吗?”

“是的,那个孩子我让人先保护起来了。据他所说,黑诊所还有别的孩子出入,男女都有,全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学生——家长不在身边,老人看护,比较宠爱,手里零花钱很多。”

之前查这案子的警员发现,这群人最近的动作变大了,应该是准备在年后,工人大批量出省务工时收网,将这些孩子全部带走。只是恰好少年的父母,今年没遇到拖欠薪水,提前返乡,而且还把孩子送到了医院,让顾一燃查出了问题。

“顾医生真是我们警局的福星啊。”

辛铁钢现在一点也不反对郑北往人身边凑了——不值钱就不值钱吧,自从顾一燃出现,他们都破了多少大案了。

市局按兵不动许久的收网行动,几乎将市局和周边派出所的全部警力掏空。

全市各重要闸口都陷入警灯的红闪时,顾一燃正在手忙脚乱地做饭。他的厨艺属于初级水平,能做熟,吃不死,但多好吃就谈不上了。

为了能给顾钊做一顿可以入口的年夜饭,顾一燃问了医院不少医生护士,每人都给他写了一份食谱,顾一燃现在在做的就是粉蒸肉。

“糊了。”顾一燃拿筷子掀开肉的下层,焦黑焦黑的。

“闻着不错。”顾钊本想尝尝上层没糊的部分,顾一燃及时阻止他,并用筷子把肉夹开,结果怎么着——下面糊了,中间没熟!还是粉色的!

顾钊被儿子完蛋的厨艺逗得哈哈笑,顾一燃泄气地将这盘肉喂了垃圾桶,顾钊擦着手出了厨房,还追着顾一燃杀。

“小北的厨艺怎么样啊?”

“挺好的。”

“那就行,一家有一个做饭好吃的可以了,至少饿不死。”

“他还没跟家里说呢。”

“不说也行,稍微等等,他年纪小,你多让让他。”

“爸,你是没看过他发脾气的样子。”

顾一燃哄郑北,郑北不开心,觉得顾一燃不拿他当成年人。

顾一燃和郑北分析未来,郑北不开心,认为顾一燃看不起自己。

好复杂的小朋友。顾一燃都被他弄焦虑了,还好只要不聊这问题,郑北还是很好说话的。

“发脾气也受着吧,谁让他是你自己选的呢。”

顾一燃想想也是,谁让他爱上了呢——这叫自做自受。

到了年三十当天,顾一燃大清早被电话吵醒,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时,就看顾钊已经走出来接了电话。

电话挂断,顾一燃问谁打的啊?顾钊说是郑北的爸爸,邀请他们去郑家吃年夜饭。

顾一燃现在对去郑家有点发怵,毕竟他也算是拐带了郑家父母好大儿的恶棍了。

“要是总担心这担心那,日子是一天也不可能过好的。”

顾钊拍了拍儿子乱蓬蓬的头发,示意顾一燃该起床了,没看四元都在吃早饭了吗。

郑北因为夜里的行动,天亮了才到家。他倒头睡了大半天,郑南喊他吃饭都没将人喊醒,然后霸天再次发挥了其顽强的主观能动性,翻窗进了郑北屋,蹲在郑北胸口,把郑北喵醒了。

郑北搓着脸起床,洗漱后套了件旧衣服就下楼帮忙。以郑父对年夜饭的上头程度,绝对又是要做出满汉全席的样子,所以郑北穿了旧衣服下去感受油烟。

不过等他掀开自家店的门帘,就见顾一燃正坐在桌前择菜。

郑北脚步一顿,有些不可置信地退后一步,结果背后马上响起顾钊的声音。

“小北啊,往前走走,挡路了。”

郑北耸眉搭眼地在桌前坐下,郑南还糗他道:“哥,你这觉睡的可真久,再睡睡我就可以让一燃哥哥把饭端你床头了。”

郑北白了妹妹一眼,让她留嘴吃饭就行,不想吃的话,嘴就捐掉去。

郑南目的达成,笑嘻嘻地跑路了,走前还丢了个大围裙给郑北,让他没事的话去帮妈炸丸子吧。

郑北的旧衣服配褪色围裙,一身打扮完,顾一燃居然从中看出了点复古美学之感,果然衣服的时尚完成度,主要靠脸。

郑北去炸丸子,顾一燃也借了条围裙,进厨房摊蛋饺,两人站在炉灶旁聊天。

郑北说昨晚一口气逮了好多人,高局看他们辛苦,让他们放两天假,由别的队先审问犯人。

“那你年初一有空喽。”

“有啊。”

“去看电影吗?”

“什么电影过年放啊?”

“成龙的《红番区》,我之前在花州看到预热海报,专门挑的过年放,说是贺岁。”

“就我俩吗?”郑北明知故问道。

“还有郑南和晓光。”

“带他俩干嘛?”郑北不满道。

话音刚落,厨房的窗户边,赵晓光的脑袋猛地伸出来抗议道:“北哥,话不是这么说的啊,其实我也想跟南南两个人,但南南想跟燃哥两个人。”

郑北瞪着赵晓光,抬手甩了他一脸水珠子。

“你想和我妹一起,我还不放心呢。”

顾一燃在旁笑了笑,这个四人看电影团,就此成立。

年夜饭在郑家鸡架店的大桌上吃完后,郑北拉着顾一燃要给他放烟花。顾钊留在桌边与郑父喝酒聊天,顾一燃也喝了几杯,面上红红的,看起来有点上头。

郑北现在是拿工资的人了,买起烟花也肯下血本,在他拿出个烟花炮筒时,郑南“哇哦”了一声,毕竟这种99发的大烟花,可是不便宜。

郑北点了根线香当火炬,让顾一燃捂着耳朵站远些,等引线点燃,郑北飞一样窜到顾一燃身边,随着烟花冲过屋檐直达天际,轰鸣与灿烈同时降临,顾一燃在烟花炫目的光影中,被郑北偷亲了一口。

亲完了,郑北立刻装作无事发生,顾一燃左看右看,发现大家都在专心看烟花,根本无人注意他俩,这才安心又后怕地捣了捣郑北的腰窝子。

郑北晃着肩膀任由顾一燃戳自己,他还张开嘴,无声地比了个唇语,顾一燃看明白了,脸色顿时又红了几分。

等99发的炮筒放完,意犹未尽的郑南呼唤郑北把存货都拿出来。郑北笑了笑,把车子后备箱打开,满当当的军火库展示,把院子里的小孩都惊出了打鸣声。

郑北又陪顾一燃玩了两根呲花,然后就进屋和爸妈说,顾一燃喝多了,我们先上楼休息了,反正这除岁的炮竹要从夜里放到天亮,在哪都不安生。

郑父要和顾钊守岁,让他俩休息吧,明天一早还要去看电影吧。

郑北点头称是,还要带着晓光和南南。郑母笑着给顾钊上了个下酒的花生,说真是麻烦顾一燃了。顾钊摇着头看了郑北一眼,显然是把郑北的小九九看的一清二楚。

郑北尴尬地扭过头,回到院子,拉着顾一燃就往楼上跑。

进了郑北屋,郑北外套一甩,急躁地吻了顾一燃的嘴唇,他们跌跌撞撞往屋里挪去,屋外一阵接着一阵的轰鸣炸响,掩盖了屋内潮热的嘶吼哼吟,随着午夜零点的跨越,楼道远近都传来了孩子们大喊的“新年好”。

郑北汗津津的额头抵着顾一燃的额头,轻声慢语中夹杂着喘息,他哑声道:

“新年快乐,顾儿。”

顾一燃搂着郑北的肩头,筋疲力尽地蹭着鼻尖道:

“新年快乐,小北。”

老旧房子的隔音效果,遇到新年炮竹,那是约等于无。

顾一燃在又累又困又吵中,迷迷糊糊晕了过去,然后又被震耳欲聋的鞭炮吵醒。

顾一燃皱着脸,哼气的声音里带着不满,为了挡住这吵人的响动,他拿起郑北的胳膊,架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郑北因为白天补了觉,困的程度有限,在被顾一燃搬胳膊时,人就清醒了,他看了眼窗外,天已蒙蒙亮,他把手盖在顾一燃的耳朵上,顾一燃自己的手也压了上来,双重保险,总算让吵声没那么刺耳。

郑北歪在枕头上打量顾一燃的睡颜,虽然都三十好几了,可顾医生摘了眼镜,放下刘海,睡得毫无防备的样子,还是让郑北品出了几分可爱。他压住想要把顾一燃亲醒的想法,直到闹钟响起,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起床穿衣。

早饭是昨晚郑母留的稀饭、馒头和卤鸡蛋,配上咸菜也算丰盛的一顿了,毕竟昨晚吃那么好,也得给肠胃休息一下。

顾一燃昨晚累得够呛,虽然睡了觉,还是止不住地打哈欠。

郑北尽管没睡,精神却很好,年轻人的体力令人羡慕。

郑南和赵晓光是完全没睡,两人昨晚光玩郑北买的炮竹就玩了大半夜,天亮前他们还在晓光屋里打牌。

结果四个人到了电影院,电影开场不到20分钟,郑南和赵晓光就头靠头睡着了。

借着电影院光影昏暗的掩饰,郑北把手摊开在顾一燃腿上,顾一燃把手放进去后,郑北立马握紧,然后在手掌包裹手掌的动作中一点点变换,最后改为了十指交握。

一小时四十分钟的电影,郑北就记得剧情打得很精彩,梅艳芳的角色很倒霉,以及顾一燃的手很软很暖。

看完电影出来,路上的店面全部关门,只有张灯结彩的百货大楼人潮涌动。因为今天有新年特惠活动,郑南软磨硬泡,把郑北拉了去,最后她挑中个挂水晶的发带,郑北掏钱给她买了。

回去的路上,顾一燃发现新华书店居然开着门,就想进去看看。

郑南和晓光一看书店就头疼,捂着脑袋拒绝跟随。郑北马上塞了十块钱,让郑南带晓光先走。

两个小电灯泡没了,郑北深吸一口气长长吐出——舒服。

顾一燃让郑北的样子逗乐,干脆捏着郑北的袖口晃悠,说要给郑北买点学习用书。

“我看教科书就困,你买给我只能催眠。”

“催眠也行啊,以后你就枕着我买的书睡觉吧。”

顾一燃认为此提议完美,就拽着郑北进店了。

这个时候,书店里根本不会有客人,除了售货员,只有顾一燃和郑北两个在书架间晃悠。

走着走着,顾一燃忽然想起胡主任的事,于是问郑北:

“你负责的那个案子,查到凶手了吗?”

郑北翻武侠小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有些苦恼道:“没有查到,但是我有个怀疑对象。”

“谁?”

“你们医院心外科的胡隆杰主任。”

听到郑北报出胡隆杰的姓名,顾一燃也有些惊讶,他凑到郑北面前,小声道:“之前我陪学习的住培医师去处理投诉,看到吕立新住院期间投诉过胡主任。后来我又去问了在外科病房值班的护士,那个要肝脏移植的小孩,钱被偷时,母亲报了警,很多人来围观警员搜查证据,胡隆杰主任正好也在,还看了一会儿。而且吕立新投诉胡隆杰主任,就是胡主任发现他在住院部偷偷摸摸。”

外科的几个科室住院部都在一起,也就是上下楼层的问题,距离并不算远。

而郑北会查到胡隆杰,主要是顾一燃之前的提醒。

“吕立新是在一附院做的膀胱镜,而于军生手术前后,胡隆杰曾去这个医院,做过一起飞刀手术。而马吉这个人,为了钱无所不用其极,所以他得病,很多人说是报应。胡隆杰虽然没给他做过手术,但马吉的父亲和胡隆杰是同一个村子出来的,以马家人的性格,认识大医院的主任医师,没理由不到处宣扬,我怀疑两者间应该有矛盾。”

“那田志发呢?”顾一燃问道。四个死者,三个都有联系,最后一个呢?

“田志发住院期间,胡隆杰虽然没有出现在该医院,但胡隆杰的母亲,在该医院做过检查。”

“哪方面的?”

“头部。”

顾一燃眨了眨眼,又想起在胡隆杰家看到的那些笔记。

“我们找到了吕立新死前偷的车,这车在吕立新死后,被凶手开回了市内丢弃。但目前我们没有在车内找到胡隆杰的任何生物信息,不过吕立新遇害那天,胡隆杰主任不上班。”

要么胡隆杰不是凶手,要么胡隆杰就是把一切都清扫得太过干净。

顾一燃想了想道:“胡主任母亲的病历,你能找来我看看吗?”

郑北没明白这和案子的关系,但顾一燃既然提了,他说等春节假期结束,他就去要。顺便去一附院,把吕立新投诉胡隆杰的记录也提一下。

“胡隆杰虽然很巧合地与四位受害人的死亡时间线交叉,且有杀人的能力,可他没有动机,且为何田志发死后,再没有第五名受害者,如果不是随机杀人,那这四人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听着郑北的话,顾一燃脑内的猜测越发强烈,他眨了眨眼,伸手勾住郑北的小拇指道:“等看了病历,我就知道了。”

年初二,郑北回局里上班了。他们年前抓的犯人还没审讯完,这些人不少都是老油条,嘴硬还油滑,虽然警员可以上车轮战让他们疲累,但犯人太多,警员就有些不够用了。

从年初二起,郑北基本就是睡在警局,大案队办公室的垃圾桶,倒满了烟蒂,感觉今年警局贡献的最大GDP就是香烟销量。

忙到年初七,郑北回家洗漱睡了一天,醒来时郑南跟他说,顾一燃打电话说顾钊回花州了,因为郑北在睡觉,就没吵醒他。只说是顾钊年纪大了,天寒地冻有点受不住,加上顾钊久坐实验室,腰椎不好,胯骨轴子实在练就不了东北人的稳定,顾一燃也怕自己老爸摔着哪里,就提前送人回去了。

吃完郑南端来的拌面,郑北拿起电话,给顾一燃家打去,不过电话占线,没打通。郑北猜顾一燃应该在家,可能在和什么人煲电话粥,于是拎上车钥匙,先把车开去了顾一燃的楼下。

郑北拿着顾一燃配的钥匙,打开了顾家大门,顾一燃果然在家,只是屋内装潢又变了样子。

看着屋内乾坤大挪移的柜子,郑北有些好奇顾一燃买了什么。

顾一燃看郑北来了,抱着兔子小跑过来,他浑身上下穿得毛茸茸的,感觉是和四元来了个父子装。

“忙完了吗?”

顾一燃打量着郑北面上的黑眼圈道。

“快了快了,叔叔回去我都没来得及送,所以来看看。”

“阿爸还是喜欢暖和的地方,在这里他说衣服重到他走不动路。”

顾一燃牵起郑北的手,拉着他往屋里走,给郑北展示顾钊送他的新年礼物——一台电脑。

电脑是春节他们父子逛百货商店时,顾钊看上的。因为现在电脑还属于奢侈品,国内销量每年都没多少台,所以商家搞促销时说可以送电脑桌,还能快速通网。

顾钊是个比较老派的人,他很喜欢写信,但写信寄送速度太慢,打电话又比较随性,不可能准备好什么腹稿,打电话时朗诵,所以他给顾一燃买了台电脑,之后他们父子俩就可以发长邮件了。

郑北望着顾一燃卧室多出的电脑,忽然有了种强烈的感觉——顾一燃是不是就属小说里形容的白富美?

顾一燃家不属于巨富,但的确也不穷,很多高档品,想买也能买得起,且不会肉疼。加上本身工作好,工资高,的确是高净值人士。

“我们局里之前也说要配电脑,得学省厅,把市里的档案统合。说到现在,还没动静,估计是经费下不来。”

顾一燃听了,干脆拉开电脑椅坐下,给郑北指了下开机键和键盘。

到了屏幕界面,顾一燃打开五笔输入法,让郑北有空先来他这练练打字吧,到时局里电脑一配,郑北亮出一分钟六十字的输入水平,就能惊艳全警局。

郑北咧了下嘴,感觉自己可能不行。顾一燃才不管这个,他把五笔的拆字口诀写给郑北,让他先把这个背熟。

郑北龇牙咧嘴,露出个牙疼的表情,他不过想来看看男朋友,怎么突然又开始聊学习了。

“郑北同志,学无止境啊。”

“顾一燃同志,我们能不能聊聊学习之外的事情。”

“比如?”

“比如你不该先亲我一口吗?”

顾一燃顿了一下,笑着起身,搂住郑北的腰,如他所愿,给了郑北一个吻。

年后大复工,顾一燃盼了多日的包子店,终于重新开业。

顾一燃吃上包子的同时,郑北也去一附院,提走了投诉记录册,并从另一家医院,调出了胡隆杰母亲的病历。

取到病历后,郑北以要和顾一燃吃饭为由,将人喊到了警局,接着两人偷偷摸摸在警局后头把病历翻了。

因为病历上只写了各种检查数据异常,而异常的原因是什么,郑北就不知道了。

顾一燃把所有报告单,片子全部看完后,得出个结论:

“这个人得了脑胶质瘤。”

脑胶质瘤目前手术难度很大,成功率极低,患者会出现记忆衰退,脾气暴躁,且无法克制自己的欲望,做出一些不符合常理的事。到了后期还会四肢不协调,频繁摔倒一类。

“胡隆杰的母亲不是老年痴呆症吗?”郑北联合行动时,和张雪瑶见过面,张雪瑶提过这位老太太。

“得了阿尔茨海默病,也会出现我说的这些症状,但你觉得胡主任的母亲有什么必要把脑胶质瘤包装成阿尔茨海默病吗?”

“除非……”

“除非这个病历写的是胡主任母亲的名字,但得病的不是她。”

顾一燃又想起胡隆杰书房的那些书,每本书都被保存得很好,笔记也写得工整,但越往后翻,笔记越凌乱,还出现字叠字的状态。

胡隆杰的父亲去世,母亲得病,请的住家保姆又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妇人,唯一可能在书上做笔记的,只有胡隆杰本人。如果胡隆杰得了脑胶质瘤,就能解释笔记越来越奇怪的原因。

而且看病历的时间,胡隆杰恐怕早就知道自己得病了,但他还是坚持完成了双胞胎的换心手术。

那对学临床的顾一燃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真实病历。对胡隆杰而言,也必然是他事业的辉煌时刻。据顾一燃所知,那个活下来的妹妹,恢复良好,且毫无排异,很有可能会创造换心手术国内存活率第一的先河。

“看来我得找时间去和这位胡主任聊聊了。”

郑北把病历收好,长吁了一口气。

自从开始怀疑胡隆杰,郑北越查越能发现胡隆杰身上的巧合,其中最有用的一点就是——马吉曾经敲诈过胡隆杰。

胡隆杰当初和妻子离婚,很大原因出在他太在意自己的工作,以至于忽略了妻子的心情,甚至在对方身心受创时也没有多做安慰,而是继续投入心外的工作中。

马吉某次从自己父亲口中,得知了胡隆杰的存在,马吉认为大家都是同村出来,那互相帮忙就是应该的。但马吉的父亲说,胡隆杰非常死板冷血,你没有他的把柄,是无法让对方帮忙的。

于是马吉开始在胡隆杰周围晃悠,并在胡隆杰重要的正高级职称评定时,捏造了一份胡隆杰私生活混乱,致使妻子流产的文件,要拿去投诉胡隆杰。

虽然胡隆杰没有私生活混乱,但他妻子流产并与其离婚是事实。在这个流言可以杀人的年代,胡隆杰最后真的给了马吉一笔钱,可钱还没花出去,马吉就得了白血病。

郑北把对胡隆杰的怀疑跟辛铁钢说了一遍,辛铁钢觉得这事最大的问题是——郑北没有直接证据。虽然胡隆杰符合所有巧合,每个人死时,胡隆杰都不在上班,但也没人能证明他就在案发现场,更重要的是,吕立新偷的车上,没有留下任何生物信息能指证胡隆杰。

郑北知道,这样是要不来逮捕令的,所以他准备和小陈一起,去胡主任家坐坐,就聊聊吕立新投诉他,以及,马吉敲诈他这两件事。

郑北和小陈敲开胡隆杰家门时,屋内摆着一个小行李箱,胡隆杰穿戴整齐地站着,看起来马上就要外出了。

“胡主任,打扰了,我们是市局大案队的刑警,我叫郑北。”

郑北和小陈做了自我介绍,两人进到屋内,有一间屋子的门锁着,能听见里头“砰砰砰”的敲砸声。

胡隆杰解释道:“我马上要去盛城开研讨会,保姆外出采购了,我母亲一发病就会伤人,所以习惯把她关在屋里。”

郑北听完点点头,眼神在屋内打量,身体却率先在沙发上坐下。

胡隆杰的车次还早,郑北想和对方说说案子。胡隆杰表示理解,还给两人倒了两杯水。

因为郑北去一附院拿走投诉册的事不少医护都看见了,如果胡隆杰是凶手,郑北猜他现在应该是有点慌了。

胡隆杰端来的水,郑北和小陈都没喝,他俩是面对面坐着,这样彼此都能看见对方的背后,也算是防备着胡隆杰了。

郑北问胡隆杰:“马吉敲诈你的事,为何不报警?”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更何况是小鬼,多难缠,报警把钱拿回来,他难道就会放过我?”

“后面你职称评定完成,按理说应该没有后顾之忧了,为何不说出这事?”

“因为与他相比,我是拥有更多的那个。穷寇莫追,危墙不立,他已经得了重病,命不久矣,我这时与他作对,他要是捅我两刀,我失去的是未来、是事业,而他则没什么损失。”

胡隆杰的解释乍听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但郑北发现,在他追问的过程里,胡隆杰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失控,似乎是想发火,却又快速收回。

这让郑北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

“胡主任,对你来说,现阶段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胡隆杰抿了下唇,口气沉静地回道:“完成我事业最重要的一环。”

“是双胞胎的换心手术吗?”

“没错。”

胡隆杰斩钉截铁的样子,让郑北立时明白了对方停止杀人的原因——双胞胎的换心手术,达成了胡隆杰人生与事业的双重高峰,他的欲望得到了最大化的满足。

但这对郑北而言还不够,他还需要证据,能指证胡隆杰的证据。

就在郑北思索,如何才能要来搜查令,搜查胡隆杰家时,关着胡母的屋内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接着就是一阵令人烦躁且难听的嘶吼声。

“杀了他!杀了他!啊————”

尖锐的叫喊让小陈面露惊恐,而胡隆杰面上的表情越发烦躁,无法克制的脾气正在让他面目狰狞。

于是郑北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胡主任,听说令尊得了重病,是阿尔茨海默病吗?”

胡隆杰咬着后牙槽,眼角抽动地点了点头。

郑北又补了一句:

“不是脑胶质瘤吗?”

随着郑北的话音落地,胡隆杰面上的痛苦顷刻间被洗去,他又恢复了冷漠平静的样子,还开口反问郑北:“你从哪里听说的?”

“这属于调查机密,不方便告知呢。”

郑北笑着说,胡隆杰转身往屋里走,说要给母亲喂点药,不然这样很扰民,会被邻居投诉的。

胡隆杰进屋时,小陈瞪大眼问郑北:“你在试图激怒他?”

郑北点头道:“如果得脑胶质瘤的真是他,在情况失控的逼问下,他肯定会觉得我们非常碍眼,而且他马上要去盛城开研讨会,他是分享嘉宾,说的就是由他主刀的双胞胎换心手术。他自己说了‘完成我事业最重要的一环’,那么现在这个研讨会,就是重中之重了。”

胡隆杰的分享,将会把他抬为全国最顶尖的心外医生之一。

而在此拦着胡隆杰不给他走的郑北和小陈,自然就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胡隆杰从屋内出来,手里多了一根针管,他让小陈和郑北小心点,他要开门了。

说着他拉开了关着胡母的房门,发病的老人尖叫着冲撞而出,对着屋内的陌生人嘶吼地扑打上去。

郑北和小陈让这场景打得措手不及,下一秒,两人的双眼同时瞪大,小陈捂着脖子,浑身抽搐的倒下。让胡母推搡的郑北大喊着想要制止,可随着胡隆杰手中的电光闪烁,郑北四肢抖动的摔向地板。

胡隆杰丢掉了手里的针管,他用胡母吸引两名警察的注意,给小陈注射了肌肉松弛剂,又电击了郑北。

在郑北倒下后,胡隆杰蹲下身,补了几下,确保郑北已经被电得无法动弹后,胡隆杰拍了拍手站起身,对着躲到角落瑟瑟发抖的胡母道:

“妈,等芳姐回来,我就让她送你去敬老院,以后,就得靠你自己了。”

两个小时后,胡隆杰坐上了前往盛城的火车。

七个小时后,天已黑透,顾一燃下班到家,刚脱下外套就接到了辛铁钢打来的电话。

“顾医生,出事了。”

小陈和郑北去了胡隆杰家一去不回,给传呼机留言也没有回应。

辛铁钢和徐浩勇不放心徒弟,就一块找去了胡家 结果家里没人,他问了邻居才知道,胡隆杰走之前,让保姆把自己母亲送去了敬老院。

邻居说这事早就该干了,要不是看胡隆杰在医院的地位超然,大家是真受不了家里有个病人的状况。最重要的是,胡母发病是没有规律的,只要发病必然大喊大叫,或者破门逃跑,对于他们这种要值班的医生来说,完全是种折磨。

辛铁钢找去敬老院,保姆也在这里,她说不清楚有没有警官来过,她到家时,家里只有胡隆杰和胡母两个人。

徐浩勇紧急联系了盛城警方,让他们拦住胡隆杰,可胡隆杰说:“本来参加完研讨会,我就准备自首了,他们两个太碍事了,我藏了起来,等我明天开完会,就会告知警方,两人的下落。”

虽然盛城警方可以立刻拘捕胡隆杰,但连环杀人案,胡隆杰只要不认罪,他们没有直接证据可以指控其杀人。胡隆杰表示可以接受便衣警员的贴身监视,可谁要是不给他参加研讨会,他绝不会说出两名警员的下落。

反正他得了脑胶质瘤,寿命只剩三个月,他已经无所畏惧。

顾一燃赶到警局时,办公室内还有另外几名医护,是胡隆杰带的学生,以及他同科室比较熟悉的医生。

顾一燃是第一个发现胡隆杰与吕立新之间联系,并提供给郑北的人,所以让辛铁钢一起喊了来。

“我找各位,只有一个原因——你们知道胡隆杰有什么外人所不知道的藏人地点吗?”

辛铁钢也知道自己提出的问题非常刁钻。既然是“外人”不知道,那大家如何能知道?但此时为了找到郑北和小陈,他们只能出此下策。

对于胡隆杰可能是杀人犯的事,大多数被喊来的医生都感到不可思议,直到顾一燃说,胡隆杰得了脑胶质瘤。

脑胶质瘤的患者,会出现前后性情大变的情况。加之胡隆杰常年生活在母亲发病的高压环境下,情绪不稳是常有的事。吕立新成为第一个受害者,就是因为他在胡隆杰眼皮子底下犯事,不但偷手术费,还投诉了胡隆杰。

胡隆杰和妻子离婚,为的就是他的事业,他是个视事业为首位的男人。

吕立新的所作所为,挑动了胡隆杰的底线,如果是以前,胡隆杰或许能慢慢消化这些情绪。但胡隆杰得了脑胶质瘤,他不但命不久矣,还情绪失控,连头脑对文字的辨识能力都开始偏差。

杀了吕立新后,第二个撞到胡隆杰手中的就是于军生,然后是敲诈过他的马吉。至于田志发,一个恋童癖,猥亵犯,在胡眼里,完全是死有余辜。

终止了胡隆杰继续杀人的是那对车祸重伤的双胞胎。

换心手术后,胡隆杰的生活重心全落在了完成手术报告和论文上。他时刻观察着妹妹的恢复情况,等待自己事业的又一巅峰到来。

这个在盛城的研讨会,就是胡隆杰对外公布他全部成果的至高时刻。

郑北和小陈的出现,惹恼了胡隆杰,他们成了绊脚石,成了拦路虎,于是郑北和小陈失踪了。

天色越来越暗,隆冬的夜,染着化不开的漆黑。

大案队会议室内,每个人都在绞尽脑汁地回想。胡隆杰名下没有车,房子是医院分的,对方如何运送两个大活人离开?

每次有人提出一种可能,辛铁钢就会让人立刻去查,不过随着会议室的电话响起,可能被否决。

顾一燃坐在灯火通明的室内,心越沉越低,他知道郑北肯定是做了万全的准备,他带了小陈,两个人可以互相照应,他们不会在胡隆杰家吃喝任何东西,他们会互相注视着对方的背后,尽管如此,他们依旧着了胡隆杰的道。

这让顾一燃的呼吸逐渐困难——郑北会在哪?胡隆杰对他们做了什么?

时间已经过了夜里十点,顾一燃忽然抬头问了辛铁钢一个问题:“胡主任家的固话拨出号码查了吗?”

“查过了。”

“那楼下的公用电话呢?”

医院分给医生的住房都配了公用电话,方便在家收到传呼消息的医生,立刻回电。

顾一燃能想到的最方便运走郑北和小陈的办法是叫救护车。但胡隆杰送母亲去敬老院的事,邻居都能听见,没道理救护车来了,他们会听不见。

排除救护车后,还有一种可能,尽管不合理,但在此时,任何的不合理都有合理的可能。

很快就有警员,打出了楼下公用电话的拨出电话单,是电信公司传真过来的。

顾一燃看着长长的话单,在郑北和小陈去胡家前后,胡隆杰打了殡仪馆的电话。

殡仪馆只有灵车很显眼,因为车上会挂各种各样的花束。

若只是把尸体运走收敛,用的就是非常不起眼的普通面包车,只需在车内做些改造,拆掉两排座位,方便摆放尸体。

胡隆杰联系的运尸公司并不正规,不过顾一燃在医院这么久,也知道一些医生收回扣的方式,这种介绍尸体来的活,也是一个名额给一个名额的钱。

辛铁钢立刻让人把运尸公司的人带来问话,前后半个多小时,顾一燃就得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消息。

被胡隆杰喊来的工作人员,只帮忙把两个人抬进车。

胡隆杰跟他们说的是,自己母亲突然发病失控,把人打死了,他想把尸体销毁。然后给了帮忙抬人的家伙不少钱。

为了不让邻居发现抬的是人,他们用了巨大的塑料箱,装人时他们就注意到人还活着,不过有个家伙情况不是很好。

箱子抬下楼,送进车,胡隆杰跟邻居的解释是——我要送母亲去敬老院,先整理下她的行李。

之后他们把车开到路上,中途胡隆杰就让他们下车了,约定好一小时后还车,之后车也如约还来了,他们也不清楚胡隆杰把人送去了哪里。

线索又一次断了,而且从对方的口中,徐浩勇知道小陈的情况很不对劲。胡隆杰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放倒两人,但再拖下去,很有可能多添两条人命。

“操!盛城那边还没问出来吗?”徐浩勇重锤了桌面,被他吓到的警员立刻给盛城警方打电话,电话那头报出了遗憾的答案。盛城用了点灰色手段,外表看不出来,但绝对会让人很不舒服的办法,可胡隆杰根本不在乎。

死对他来说,是种解脱,谁也无法阻挡他完成最后的理想。

“胡主任不会把他们扔在荒郊野外的。”顾一燃捂着额头,脚尖点地,浑身颤抖道。

胡隆杰名下没有其他住房,他父亲、母亲的故居在村里,离开后,那房子就让给了亲戚。

以哈岚现在的温度,胡隆杰要是把人扔外面,不用等到明天,一入夜就能冻死两人。

那还有什么地方?除了一附院,除了老家,除了住宅,胡隆杰还能把人藏在哪?

顾一燃从未如此恐惧过,就算被汪岩划开手臂,可能面临事业全毁的局面时,顾一燃也只是感到悲伤,而不是骨子里发冷的恐惧。

在那种情况下,胡隆杰不可能设想好每一步,因为郑北和小陈的到来是突发情况,胡隆杰的犯案也是即兴而为,他甚至没法做到不留任何线索。不像之前的四起杀人案,虽然胡隆杰是受情绪影响犯案,却每一个案子都收拾得非常干净,根本让人查无可查。

现在呢?郑北和小陈失踪,一切的直接证据都指向了胡隆杰,但他只要不说出位置,这里所有人都只能像无头苍蝇般乱转。

顾一燃捧着脑袋,太阳穴都要炸开了。

郑北、

郑北、

郑北、

郑北!

“学校!会不会是学校?”

胡隆杰带的学生突然喊出这句话。

胡隆杰是医大毕业,出国留学,回国后在学校挂名做了教授的博士生导师。

辛铁钢抬手看了下表,现在已经快到午夜,郑北和小陈已经失踪了十个小时,时间越久危险越大,他不能等了。

辛铁钢给医大值班室打电话,报了面包车的车牌号,问这辆车是否有进过校内。

因为上午的值班员已经休息,登记簿上没有登记这辆车的车牌,可接电话的值班员表示,如果是校内教授开车,那值班员的确不会登记,他得去问问上午的值班员。

辛铁钢直接要了上午值班员的地址,准备直接出去找,这样坐在会议室等,他会疯掉。

辛铁钢大步走下楼梯,顾一燃紧追在他身后,希望辛铁钢可以带他一起。

“顾医生,你知道这不符合我们的工作准则。”

“我知道,我知道,可郑北会去查胡隆杰,是我引起的。现在他失踪了,我必须看到他活着,况且我可以做急救,如果找到他们时,有任何问题,没有比我更适合的急救人员。”

顾一燃的话狠狠戳中徐浩勇的心,他看了辛铁钢一眼,然后直接拽着顾一燃往警车走去。就算不合规他也认了,他只要两个徒弟好好回来。

警车一路风驰电掣来到早班值班员家,大门被敲开时,屋里的人已经睡觉,突然看到警察还很惊讶。

听完辛铁钢的问题后,值班员点头道:“胡教授早上的确来过了,开了一辆面包车,他说马上要赶火车去盛城参加研讨会,借了朋友的车来学校取个论文手稿。”

“他从进去到出来,花了多久?”

“挺久的吧,我估摸着得有半小时不止。”

值班员的话让三人呼吸一顿,立刻转身下楼,直奔医大校区。

校区内没有监控,加之占地面积极广,且现在是寒假时间,学校内除固定员工外,根本没有学生和老师——没有目击者,也不知道胡隆杰去了哪里,查找的难度可见一斑。

从值班员家出来后,辛铁钢就呼叫了增援,等他们到达学校,校内已经分布了大量警力。

辛铁钢按区域把学校切分成多块,每个区域由一队警员负责。

“高层不用管,没有电梯的话,他抬不动两个人的。”

顾一燃比胡隆杰高,胡隆杰因为生病,已经瘦了很多,以郑北和小陈的肌肉量,胡隆杰拖动他们都费力,更别说抬上楼了。

“顾医生说得对,但任何可能的地方都不要放过。”徐浩勇把话接住,然后一摆手,所有人分散开来。

辛铁钢没有安排顾一燃,只让他在车上等着,任何一队找到人,都会立刻用无线电联系,到时顾一燃要赶过去做急救。

警员离开后,顾一燃在车内昏黄的灯光下,看着学校的地图,他一个个教学楼看过去。虽然顾一燃不是在此就读,但医学院的设施都大同小异,很多地方其实并没有藏人的条件。

与此同时,顾一燃还一心两用——如果他是胡隆杰,他要如何同时放倒两个经过专业训练的刑警?

出其不意是一点,但郑北和小陈有两个人,得有人帮胡隆杰阻挡另一个人的动作。

想到这,顾一燃忽然意识到,胡隆杰和运尸公司的人说的话有一半是真的——是胡母帮他挡住了其中一人。

郑北和小陈都是警察,面对发病的老人,他们很难下手反抗,毕竟任何的大动作都可能让老人骨折或死亡。

胡隆杰出其不意放倒一人,又用自己的母亲挡住另一个人,等对方想要援救时,胡隆杰再补一刀。

顾一燃做了个握刀的姿势,可这个想法被他很快否决,不可能是捅刀,因为现场没有血迹。

打晕也不可能,把人打晕其实是很难把控力道的方式,一个不注意就是脑震荡伺候。

顾一燃能想到的最快方式就是麻药注射,而且应该是静脉高位注射。

以顾一燃对郑北身手的了解,假设小陈也不差,那一个人被扎,另一个人就算被阻挡,应该也不会让同一种方式放倒。

吸入式麻药也不可能,胡隆杰个子没顾一燃高,他想从背后捂住郑北基本是没可能的。

“难道是……电击?”

顾一燃合上手里的地图,拿起车内的无线电和手电筒,打开车门快步跑了出去。

顾一燃一路冲到医学院的解剖室,这里果然有警员在翻找储尸柜,一个个抽屉样的柜子拉开比对再关上,速度不快,但看得很认真。

顾一燃打着手电往另一头跑去,路过标本室时,顾一燃停了一下。这是医学生入学时常被用来练胆的地方,进去时不能开灯,只能打手电,架子上摆着各式各样泡在甲醛溶液里的脏器,有心脏,有眼球,有胎盘……人对死亡的恐惧,会在看到血腥和内脏时爆发,而做医生的则要克制住这种恐惧,甚至要对其习以为常。

顾一燃推开标本室,屋内拉着厚厚的窗帘,不透光也不透风,空气不流通带来的气味令人难受。

顾一燃走过一排排惊悚的人体器官,找到了房间的电闸。

通电的瞬间,灯管发出爆亮的鸣叫,一排排玻璃罐在光线下发出耀目的闪烁,好似一阵疾风拂过风铃。

顾一燃看着四周,虽然一排排架子挡住了视线,但顾一燃要找的是一个人,体型上更大。

在走了一圈后,顾一燃把视线放在了存放骨架的柜子里,他走过去,深吸一口气,用力将门拉开。

“找到了!”

顾一燃的声音出现在无线电中,虽然因为信号问题有点“滋滋啦啦”,但瞬间给所有人带来了希望。

“……但是只有小陈,郑北不在这。”

顾一燃把被固定在柜子里站立的小陈放倒,小陈的鼻孔里插着根管,正在输氧。

顾一燃检查了小陈的周身,在他的脖子上,有块非常明显的乌青,是被针管扎过留下的。

如此就解释了顾一燃之前的猜测,第一个人是被药物放倒,第二个人则是电击。

顾一燃撩开小陈的眼皮,角膜反射消失,结合小陈鼻子里插的管,应该是胡隆杰扎完药后就发现不对头——小陈可能天生麻药过敏。

有一种病,叫先天血浆胆碱酯酶缺乏症。

这种人,身体无法自主代谢麻醉,比如琥珀胆碱这种肌肉松弛剂。

角膜反射消失,说明小陈还在深度麻醉状态,已经过了这么久,不应该的。

等有警员赶到屋内,顾一燃快速说了下小陈的情况,让他们立刻送小陈去医院做检查,如果真的是他想的那种病,那得借助药物帮忙代谢。

让顾一燃一连串名词说懵了的警员,眼巴巴地看着顾一燃跑了出去,只能扯着嗓子喊:

“先天血浆什么什么缺乏症啊?顾医生啊!顾医生——你再说一遍啊!”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内。

再未传来第二声“找到了”。

顾一燃从楼下跑到楼上,又下来,然后站在楼外茫然地看着这片黑夜。

——会在哪?你到底把郑北藏哪了?

小陈被找到后第二十分钟,坐在台阶上,捂着额头思考的顾一燃猛然起身。

还有一个地方,不容易被人发现。

顾一燃再次回到存放尸体的楼层,除了放在储尸柜内的尸体外,医学院还会给捐赠的大体老师进行动脉灌注,以保证尸体不腐。同时还会对灌注的尸体进行湿保存,将其存放在泡了甲醛溶液的尸槽中。

现在是放寒假,学校基本没有学生会用到这些道具。

顾一燃来到做防腐的房间,跟着他一起的是刚刚没听清顾一燃报病名的那个小警员。

这里的尸槽是嵌在地下的,一个个白色的方形水槽,尸槽上方是吊装用的滑轨,因为里面有水,活人基本不可能被存放在里面。而顾一燃在房间入口的门后,发现了郑北的平安彩绳。

顾一燃一个个尸槽找了过去,然后在一个清水尸槽内,发现了戴着氧气面罩的郑北。

郑北浑身湿透泡在水里,因为头低着,从上面没法看清郑北脸上有个氧气面罩。顾一燃拽着郑北的腋下,把人往外拉时,郑北浑身瘫软,毫无反应,这让顾一燃紧张的心都快冲出喉咙。

小警员冲过来要帮忙,顾一燃让他把吊装机的绳子拽过来,两人捆好吊装,把郑北拉出来时,顾一燃才发现——郑北氧气面罩的管子断了。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顾一燃腿软地跌坐在地。

郑北身上没有被注射的痕迹,他是被电晕后扔进尸槽,因为寒冷,中途郑北就醒了,可狭小的尸槽,他出不来也没法抬起胳膊,整个人被卡在了里面,随着他的挣扎,氧气管被拽掉,于是液体四面八方而来。

“顾、顾医生?”

小警员看到顾一燃在哭。

眼泪砸在镜片上,好像一朵朵透明的花。

顾一燃用力掐了自己的手臂,强迫颤抖停下,他检查了郑北的口鼻,有水流灌入的痕迹。

“通知他们,人找到了。”

顾一燃取下眼镜,擦了擦面上的眼泪,一手按压郑北前额,另一只手让郑北的头部后仰,气道打开。

小警员在旁的说话声,在顾一燃耳中朦胧,他只知道现在不能让郑北死。

心肺按压伴随人工呼吸,郑北躺在地上的身影毫无动静,顾一燃额头都是虚汗,他根本不敢停下来,他怕有那么一秒,郑北做出了响应,而自己放弃,那他肯定会疯掉的。

“郑北、郑北……醒醒……”

顾一燃感觉自己又一次回到了幼年,回到了赵秋玲死亡的病房外。他仰头望着病房门上的玻璃,听着医生冰凉的话语,感受着顾钊越攥越紧的手掌。

死亡是冷漠而无情的宣判者,对善良者、对邪恶者,它都会落下同等的力道。

可顾一燃会做医生,会学临床,就是希望死亡降临他身边时,他有一搏之力。

就算这个力气很微小,很脆弱,他也想做最后的挣扎。

“郑北……”

顾一燃的声音抖到不成语调,砸在郑北面上的眼泪,混合着清水,好像连绵不断的大雨。

顾一燃不断告诫自己要忍耐,哭会堵住他的鼻腔,撕扯他的咽喉,影响他对郑北的施救,可无法遏制的情绪,似潮水般涌来,只用轻飘飘的一招,就把顾一燃推入火海。

随着小警员的呼叫,辛铁钢带着救护人员赶到,顾一燃已经给郑北做了十分钟的心肺复苏,细细的水流顺着郑北的口鼻向外流淌,就差一口气,只要堵住郑北呼吸的那口水能吐出来。

站在一旁的救护人员,把手里的除颤仪递给了顾一燃,顾一燃撩起郑北的衣服,涂抹导电乳液,放置好电击,随着顾一燃的倒数,郑北的身体在电击下抽动。

心电图依旧是直线,顾一燃瞥了一眼后,要求进行第二次。

第二次放电过后,满屋的人都屏着呼吸看向心电图,在顾一燃快要溺死于这片沉默时,线条的波动忽然跃起,随之而来的还有郑北剧烈的咳嗽声。

郑北和小陈一前一后进了医院。

小陈是麻醉过敏,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先天血浆胆碱酯酶缺乏症,要不是顾一燃发现了,以后他遇到大手术,很可能前脚打完麻醉,后脚人就嘎了。

而郑北进医院是因为肋骨断了一根,裂了三根。

以顾一燃的心肺复苏强度来说,郑北的骨头真挺硬了,这种情况下断个三四五六根肋骨都是正常的。

因为人已找到,盛城那边直接对胡隆杰进行了逮捕,在安排警车将其送回时,胡隆杰看了眼警局外初升的太阳,喃喃了一句话:

“猝死乃突如其来的快活,何须悲伤。”

然而胡隆杰并未迎来这个猝然,所以他只觉得无限痛苦,不可解脱。

后来押送胡隆杰的警员,把这句话告诉了在医院吃香蕉的郑北。顾一燃作为主治医师在床边听着,然后出声解释道:

“这是一句英国谚语,胡隆杰就是在英国留学的。”

郑北操心了大半年的案子,在胡隆杰认罪后正式落幕,除了人差点死了,什么都挺好。

顾一燃对他的论调不敢苟同——什么叫差点死了?是真的心跳停止了好嘛!

郑北现在一提这事,顾一燃就生气。后面郑父郑母来医院看儿子,郑北又来了一遍,说顾一燃现在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了,他要以身相许。

给郑北送饭的郑家父母,完全没听出其中的问题,还点着头道:“应该的,应该的。”

其实从郑北选择做刑警开始,他们就做好了有一天或许会失去郑北的打算,但无论如何,死里逃生都是值得开心的事情。

所以等郑北出院,他邀请顾一燃和四元去自己家吃大餐。

顾一燃带着四元去了,然后当天晚上,顾一燃被一堆人敬酒,就算顾一燃酒量再好,也架不住人多,郑北在旁微笑着看顾一燃被灌醉。

喝醉的顾一燃特别老实,就乖乖坐在桌前一动不动,眼神发直地望着桌上的菜盘,似乎还想再来一口。

郑北在桌下把玩着顾一燃的手,还总是变着腔调喊顾一燃的名字,一会儿“燃哥”,一会儿“顾儿”,一会儿“燃燃”。

到后面,郑母看不下去了,皱着眉头把郑北拉到一边,紧张兮兮地问道:

“你小子不会是看上顾医生了吧?”

“啊?!”

“你那样子,不就是喜欢吗!不过也难怪,人家又是救你,又是送你二等功,还脾气好,长相好。不过你小子,可不能强迫人家啊。”

郑北没想到,在自家老妈眼里——做坏人比做同性恋严重得多。

“妈,爸也这么想吗?”郑北很想振臂高呼,他本来以为这事要拖拖拉拉等他三十好几时再跟家里坦白,结果这么简单就解决了?

“你爸一直觉得你对顾医生很殷勤,但是他听说这玩意是遗传的,所以还回家翻了族谱,看祖上有没有哪个长辈是同性恋,结果还真让他找到了。”

郑家有个被画掉名字的家伙,就是郑北的遗传由来了。

听完郑母的话,郑北有些啼笑皆非,但转念一想,实在不想否定,于是点着头表示:我一定不会强迫顾一燃,我一定会好好对他。

至于顾一燃已经答应他的事,郑北准备过段时间再说,也得给父母留些悬念嘛。

郑北把喝醉的顾一燃弄到楼上,他让顾一燃脱衣服,顾一燃就脱衣服,他让顾一燃躺下,顾一燃就躺下。

见到这么听话的顾一燃,郑北食指大动,然而,想到今天没有炮竹声,爸妈还正好在隔壁,那些躁动的想法被现实阻拦,只能拉高被子睡素觉。

一觉睡醒,郑北迎来了人生完蛋时刻,这个时刻是随着郑南一声惨叫开始的。

顾一燃宿醉醒来,有些头疼,揉着太阳穴坐在沙发前发呆,然后郑南惊惶失措地冲进门道:“不好了,霸天带着四元私奔了!”

郑南的说法,让郑北有些蒙圈,当然更懵的是顾一燃——他养了这么久的兔子就没了?!

顾一燃不可置信地来到隔壁,然后在窗框上看到了一排小脚印。

郑南说,其实前几天,就有流浪猫来找霸天,当时她还以为霸天在交朋友,不过现在想来,可能是霸天发情期快到了,她还没来得及给霸天绝育,小猫就跟着别的野猫私奔了。

“那为什么带着四元?”顾一燃急得要哭了。

四元一个实验室出生的小兔子,从睁眼到现在,完全是锦衣玉食,没有一点野外生存的能力,况且它那么小,被人抓去烤了怎么办?

眼看顾一燃红了眼眶,郑北赶忙搂过人来哄,还发誓一定把四元找回来。

郑南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地欣赏完她哥的不避嫌表演。等郑北把顾一燃哄回隔壁屋,郑南一把抓住郑北的胳膊,激动道:“你俩谈了?”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嘛。我救过他,他许给我,他救了我,我许给他,这不就是了。”

郑南听着郑北的强词夺理,手掌捂着脑门,整个人都有些犯晕。

“我喜欢的人成了我嫂子?这是什么人间惨剧啊!”

“那你别喜欢了嘛。”

“凭什么——”

郑南气鼓鼓地捶了郑北两下,然后一抹眼泪,瘪着嘴道:“你是怎么把一燃哥哥掰弯的?”

郑北歪头道:“也许他遇到我就弯了呢?”

郑南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气得她又捶了郑北两下。

兄妹俩闹完,郑北套了衣服就出去找四元,顾一燃看他要出门,飞快跟上。

两人找了一天,只在一群流浪猫中发现了霸天,但完全没有四元的身影。

到了晚上,顾一燃真的急哭了,郑南和郑北围着他道歉,而始作俑者的霸天居然还回来吃了顿饭,接着又跑了。

气得郑北直接给它改名“恶棍”。

到了第二天,郑北在距离自家一条道的湿泥地上,发现两个兔脚印,脚印旁,还有个小小肥肥的小孩鞋印,看鞋底的花纹,应该是上了档次的童鞋。

有了这个线索,郑北直接问邻居,附近有没有哪家,条件不错,家里有个3-5岁的小孩。

问了一圈,都说没有。

郑北转念一想,开始在附近的酒店打听。不过他来晚了一步,等他找到父母带着、3-5岁、穿着不错,还抱着兔子的小孩时,店主说这一家已经退房走了。

看登记簿上的姓名,小孩姓江,3岁左右,是外地来的,跟父母来哈岚走亲戚。老板和他父母攀谈过,据说是宁海人,小朋友叫江成屹,前天抱着个脏兮兮的小兔子过来,还是店主帮忙洗的。

郑北把这个不算好消息的消息告诉了顾一燃,顾一燃在哭过一次后,心情已经缓和了很多。

虽然四元离开了,但好歹知道它有被好好收养,只要不是饿死在外面,被野猫欺负,或者让人抓走变成烤兔肉,顾一燃都能接受。

“你还有我呢。”

郑北抱着顾一燃,嘀嘀咕咕道。

顾一燃没好气地推开郑北,嗓音劈叉地喊道:“我要我的兔子!”

“我当兔子。”

“走开。”

顾一燃被气笑了,结果郑北还真给顾一燃介绍起了如何当兔子——比如先给他来个长耳朵什么的。

两人坐在窗前拉拉扯扯,郑北空了的鱼缸在光线下折射着五彩的光,窗棂外积雪早已冻成坚冰,而冰上,被郑北按颜色摆了一排冰棍,等在屋里待热了,就打开窗户,伸手拿一个吃。

最后,顾一燃还是没拗过郑北,同意有机会,就戴一次兔耳朵看看。

全文完.

本文病历参考剧集:《良医》《善良医生》。

法医参考书籍:《法医追凶》。

很早之前就想写一次顾医生啦!这下是真的爽到了!

部分医院描写,来自我和我基友的聊天(基本是她告诉我她们上班的情况)。

文名的“悬河注火”指的是郑北,因为他力量强大,汹涌而至,将顾一燃的火苗压制,把人直接追到手。

开文之前,我说这文有四元,是只兔子。

朋友问我,那江Sir是什么动物?

我:是人。

朋友:?

我:很多很多年后,当江Sir发现自家兔子过于长寿时,“啪”,兔子变成了人——因为他是兔子精!

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好吧,开玩笑的)

本文到此就结束啦,希望能给我多多的评论!长长的评论!评论!(爱你呦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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